云南旅游的百年滇越米轨铁路

一条轨距仅为１０００毫米的铁路，从昆明蜿蜒至中越边境小镇河口，全长４６７公里，途经丘陵、草甸、平坝、高山、峡谷，在经历近百年时间冲刷之后，渐渐湮没。

最初，这是法国人在１９１０年建成的滇越铁路的滇段，法国人没有遵循常规的思路，让云南借助广东香港出海，而是在红河山谷、古人所谓的“瘴疠之地”修建了一条铁路，直接通向越南的海防，融入大洋。

时隔百年，凝视这条路，它是理解中国西南历史和未来发展的一条重要线索：它贯穿的是“滇南邹鲁”的腹地，经过人类在大地的雕刻——哈尼梯田；在其纵横之下，诞生了云南第一个银行、邮局、海关和世界的锡都；同时它是连接从亚洲到欧洲２８个国家、线路总长８．１万公里的庞大铁路网的“副歌”，泛亚铁路的东线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重现滇越铁路曾经拥有的繁华——一种互利平等的繁华。

２００８年，在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第３０个年头，云南和全国其他省份一样，都在思索一种新的可能，如何继续思想上的解放，如何通过自由开放的思想给山川解开束缚。

这对滇越米轨铁路所承载的丰富历史、文化来说，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滇越铁路：“一个人”的旅行    　体会滇南“时间简史”

近日，在结束河口瑶山教育的采访之后，记者尝试搭乘早已停止客运的米轨，一路朝向开远，因为记者通过此前的研究工作知道，这段路程实际上是滇越铁路“时间的精华”。　

清晨时分，河口潮湿的空气中透着一丝凉意，沿着铁路，往来的人群从薄薄的晨雾中出现。一河之隔，是越南的老街，一直放着一种单调的音乐，其中音符不超过２０个，是一个女子的清唱，反反复复，和着河口口岸早晨装卸荔枝的鼎沸人声。　

八点多钟，米轨铁路的火车头出现，在一通复杂的调度之后，火车调头，一路甩开越南并不遥远的异国风情，向着开远进发。　

起初是绿色的山峦，不久，米轨铁路进入了一种地质的褶皱地带，路变得陡峭，在火车上，人可以看见飞机上的风景，由于在山峦间穿行，山峦脚下的城镇只剩下屋顶的颜色，模糊了其他的所有细节。　

等到人字桥附近，雨下了起来——一直都有雨，只是到了山峦的深处，雨下得更大。烟雨空濛处，人字桥横在前方，像是一个艺术作品，因为你难以想象这种钢铁架构会突兀地出现在山涧的云端里。    　碧色寨是个极有特色的车站，无数摄影家用了类似的角度、镜头、曝光参数拍摄了那个法国时代的挂钟，用一种过时的时间刻度记载时间。在记者眼中，这个车站却有一份清高和从容，它其实并不孤寂，只是有些焦虑：因为一旦泛亚新铁路开通，米轨运营状况进一步恶化，他们这些站点有可能彻底进入历史，融入时间的黑洞。

融入时间黑洞的，不仅是碧色寨，还有众多通行条件已经退化的车站——时间长期剥蚀，缺乏维护，滇越铁路的健康状况，一如一位百岁老人。

他们称呼自己“米轨人”：黯淡中藏着的抱负

从米轨火车下来之后，记者按照约定，直接去见昆河铁路公司党委书记李文学，茶水交错之中，李文学婉婉道来米轨铁路的历史和艰辛。对李文学来说，米轨铁路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亲情，他和他的员工一直用感情在维护一段中国铁路的历史，和中国西南省份的文化史。　

“米轨铁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文化遗产，西南联大的学人很多时候都是经过这条铁路，抵达越南，然后从越南乘船抵达上海；它不仅仅是一个铁路行业的历史，他是中国人活着的历史。”他说到。　

但是随着历史的蹉跎，米轨铁路已经无法承载过多的喧闹和繁华，它的生存空间不断减损，去年一年间，米轨铁路取消了１０个站点，这种萎缩仍在延续。　

在他看来，如果按照现有的理念来经营米轨将是一种遗憾，因为“米轨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陪伴了几十年的铁路逐渐老去。　

李文学认为，滇越米轨铁路虽然是法国人建造，但是很多施工都是中国人完成，它的存在关乎中国人的尊严——人格的尊严、国家的尊严和历史的尊严。

“我们其实应该把这条铁路开成一个移动的博物馆和文化馆，用这条铁路向游客传递一段活的历史。具体的安全层面操作都可以设计。现在滇南有许多厂矿和工业企业，不少企业污染严重，如果我们能够按照段落恢复通行条件好的铁路，发展铁路旅游，它所产生的效益远远大于工厂。”李文学说。

李文学在茶馆里说着，他说话的感情越浓，窗外的夜色越重，渐渐的，分别的时候到了。临别的时候他告诉记者，“现在米轨铁路仍在运行，你难以想像米轨人对它的感情，有时候车辆过站，站台上的人会特别提早来到站台迎接，像是看一个亲人，他们的有些人已年届６０，大半生孤独守候在山野中的站台。”

至今，米轨铁路对沿线公路不畅的村寨，仍然是重要的物资补给来源。

云南旅游的“滇越铁路时代”：来自专家的“思想解放”

在记者实地采访之前，曾了解到九三学社云南省委曾历经一年多对滇越铁路进行了调研，写作了一篇名为“云南与海外的文化关联对云南民族文化产业建设的研究”的报告，其中提到滇越铁路在中国早期铁路史中具有重要意义，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是工业文明进程的活教材；如今，它应该作为一条旅游的精品线路，这将对发展云南省旅游产业产生重要作用。

云南大学长期研究旅游的博士研究生纳德尔认为，滇越铁路实际上可以开辟云南旅游的一个新时代：滇南实际上拥有丰厚的民族、文化、历史资源，也有国家级森林公园和国家级湿地公园，也有像建水这样的国家级文化遗产——仅次于曲阜的孔庙建筑，米轨铁路如果能进行恢复原貌的改造，将成为贯穿滇南旅游的一条核心链。

“云南的旅游实际上迫切需要模式转型，西双版纳、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的旅游模式虽然成功，但是逐渐凸显老态；而旅游的‘滇越铁路时代’如果真正来临，它将带来一条国际化、立体化、体验式的生态旅游发展模式，它能够跟东盟国家的旅游形成直接的互动，下龙湾、西贡等国外景点将成为中国西南旅游的后院。”他说。

记者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旅游局局长张碧伟处了解到，为开发滇越铁路遗产线路（红河州境内段）旅游资源，把滇越铁路打造成世界级旅游品牌，红河学院已与红河州旅游局签订了《红河滇越铁路遗产线路旅游品牌策划协议》，旨在借滇越铁路建成百年之机，对滇越铁路遗产线路旅游资源进行品牌创意，提出红河境内“滇越铁路旅游品牌”重点项目策划及实施方案，项目由厦门大学民族文化遗产及旅游人类学中心主任彭兆荣教授为总负责。

云南大学教授、艺术家王西京提到国外旅游创意“无中生有”的成功经验，“杨贵妃流落日本的民间故事，本不足为道。日本人却借之而杜撰美丽传说，修筑异常考究的陵寝及纪念馆，生产出质韵独甲而走俏一时的贵妃名酒、贵妃饮料及贵妃化妆品，不仅拉动旅游事业，做了一笔收入不菲的生意，而且相应提高了他们民族文化的品质与品位，这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深的反思。”王西京引用彭兆荣在《体验差异：民族志旅游与人类学知识》一文中的一段话：“本质上，人们旅游的目的是为了了解和体验与自己周围环境和文化氛围不同的东西。” 他认为旅游就是为了在消闲中丰富自己的经历和文化教养，就是体验自然和历史中沉淀的文化遗产。

在专家看来，云南旅游的“滇越铁路时代”存在于多种全新可能：生活方式旅游、历史旅游、自然生态旅游、文化遗产旅游、工业遗产旅游、体验式旅游等，这些潜力的实现将成为一种新的经济增长点，成为解决云南边疆问题的重要切口。

云南省委书记白恩培在近日云南省解放思想大讨论动员会上提到，从区域看，云南民族自治地方的面积和人口分别占全省的７０．２％和４９．７％，但去年经济总量只占全省的３８．２％，地方财政收入只占全省的２６．６％；从城乡看，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与农民人均纯收入的差距，已经由改革开放初期的１８０元，拉大到去年的８８９６元。

白恩培认为，云南省对外开放水平低，低就低在思想封闭保守，开放合作意识不强，利用国际国内资源和市场的能力亟待提高。发展旅游产业，重点是促进旅游与自然资源相结合，与民族文化结合，形成新业态，全力以赴推动旅游产业转型升级。

正是在此类思想解放浪潮中，预示着百年滇越铁路命运的改写和重生。